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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5章 树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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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展获是主人,坐了主席,孔丘与庆忌?#24378;停?#35841;坐右首就?#24187;?#35201;谦让一番了。天下诸侯,除了楚国尚左,其他各国都是尚右的,以右为尊,重要客人自然应该坐在右首。

    孔丘认为此次欢宴本就为了迎接庆忌,加上他是吴国公子身份,理应坐在上席。庆忌则是一看见这个身高?#31995;?#19978;穆铁柱的孔大夫子,脑海中?#32479;?#29616;一副金光闪闪的牌匾,上书“至圣先师”四个大字,?#30446;?#35753;他屈居末席,两下里便逊让起来。

    孔丘崇尚周礼,周礼把上下尊卑的礼仪融?#31995;?#20102;生活的各个方面,在潜移默化?#34892;?#35268;矩,坐卧行走、建筑饮食,都有着极其详尽的规定。那时的礼可不仅仅是一种礼貌而已,所以孔丘对礼甚为看重,?#30446;?#20570;逾礼的事,庆忌一听老夫子郑而重之地和他讲起‘礼’来,心里先就怕了,只好到了右席就坐,宾主这才欢喜开宴。

    成碧夫人交游广阔,常来漆城小住,?#35828;?#21035;院常年供养着一批乐师舞伎,所以堂上歌舞?#24635;浚?#21313;分热闹。

    展大夫举盏向两人敬了杯酒,放下酒盏向孔丘问道:“仲尼,你当初负气而去,为兄闻听,扼腕叹息?#23395;謾?#22914;今你既然回来了,可有?#35009;创?#31639;么?”

    孔丘犹豫了一下,?#24597;?#24930;放下酒盏,淡淡笑道:“丘准备回到家乡,设坛讲学,展兄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展大夫捻须笑道:“仲尼博学?#32654;瘢?#19990;所敬仰,如今正当壮年,应该出来做事才对啊。”

    孔丘喟然叹道:“孔丘欲在鲁从仕,怕是前程艰难吧?”

    展获目注孔丘片刻,哑然失笑:“仲尼还记着当面责斥季孙大人逾礼的事吗?#24656;?#23612;,季孙大人执掌国政,求才若渴,些许小事怎么会放在他的心上?你是鲁国闻人,通达古今,学?#23545;?#21338;,名声闻于诸侯,季孙大人有志强大鲁国,怎会舍仲尼这?#35748;?#25165;而不用呢?如果你愿意从仕,愚兄可以为你引荐。”

    孔丘意动,略一思忖,举杯笑道:“展兄盛情,丘不胜感激之至。离开故乡这么久了,我是一定要回去看看的,待孔丘回家小住几日,再往曲阜拜访展兄如何?”

    他这么说,就是变相的答应了,展获心中喜悦,与他又对饮一杯。孔丘放下杯子,欣欣然向庆忌问道:“公子可去曲阜么?”

    庆忌笑了笑,眼角也不扫展获一眼,昂然答道:“庆忌本意欲往曲阜疗伤,如今伤势渐愈,可是归心似箭了,这曲阜不去也罢。蒙展大夫盛情,庆忌便在此小住几日,一俟行动自如,立即返回艾城,招兵买马,再次伐吴,?#22791;?#20043;仇一日不报,庆忌岂不愧为人子吗!”

    孔丘一听耸然动容,立即击掌叫好。

    孝道,正是他倡礼的一个重要部?#37073;?#24198;忌这一答正是投其所好,怎不心痒难搔?曾有他的弟子向他问起如果和别人有?#22791;?#20043;仇怎么办?当时孔老夫子之乎者也地回答过一番,后来记在了《论语》里。

    他那段话换成如今的白话文,大意就是:如果有?#22791;?#20043;仇未报,不能穿好的,不能吃好的,不能去做官,不管用?#35009;?#21150;法,一定要杀掉仇人为?#21103;?#20167;,如果不小心在路边遇上了,手里又没有武器,抄起块板砖也得削他。

    所以他对庆忌这种至孝的表态自然大加褒扬,立即赞道:“公子此言甚是!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。漫说公子光?#26412;?#22842;位,大逆不道,便是他本为一国之君,为人子者,有此血海深仇,也当为父绝君,而切切不可为君弃父。”

    庆?#21830;?#30340;一呆:“儒家不是讲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的么,怎么孔丘却说出宁为父绝君,不为君绝父的话来,难道那都是后世儒家的不肖子孙们捧皇帝老儿臭脚发明出来的说辞,根本与孔丘无关?”

    展获在一?#38405;?#39035;微笑,听了庆忌的话脸上却看不出?#35009;?#22768;色,就在这时,一阵风来,送进一片奇臭,两旁乐师舞伎纷纷捂鼻?#20037;跡?#23637;获大怒,喝道:“岂有此理,这是?#35009;次?#36947;?”

    成府管事慌慌张?#25490;?#20986;去探问究竟,片刻功夫跑回来道:“展大人,小人出去问过了,隔壁白府家人沤肥种地,气味传了过来。”

    展获款待客人,席上?#21019;?#26469;一阵五谷臭味,顿时让他颜面扫地,把展大夫气得?#25104;?#38081;青,他知道隔壁的所谓白府是鲁国大商贾白子陵的别居,他堂堂一个鲁国大夫自然不把白子陵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只是现在白子陵不在,白府里不过是一些下人,他不便?#36234;?#36523;份亲自出面,便愤然喝道:“你去告诉他们,就说府中正在宴客,再有异味扰我兴致,必不轻饶。”

    那管事跑出去隔着院墙一说,对面吼声如雷,展获等人坐在厅中也听得清清楚楚,一个男子声音阴阳怪气地道:“你宴你的客,我沤我的肥,你家要怪罪,便去怪那风不知趣,与我等何干?”

    说罢墙后传来一片大笑,展获闻言双眉陡立,“?#23613;?#22320;一下拍案而起。庆忌劝道:“大夫勿恼,使家人过白府言明大夫身份,顽劣小子当知畏惧。”

    展获吞了口恶气,沉着脸唤过成府管事,让他过府交涉,那管事?#35009;?#24819;到白府的下人变得如此大胆,领了?#24895;辣?#24613;急往白府去了。只过片刻,隔墙便传来一阵惨呼声,展获与庆忌、孔丘相?#31639;?#28982;,随即便见成府管事和几个家丁互相搀扶着,鼻青脸肿地赶了回来。

    成府管事跪伏于地,哭?#24337;话?#24220;粗野下人打了,乞请展大夫出面。展大夫气得浑身发抖,孔丘一双大眼也瞪了起来,两位道德标兵摩拳擦掌,就要亲自出头去讨个公道。

    庆忌见此情景不?#23578;?#20013;一动,方才展大夫说那?#20934;?#21482;是鲁国商?#37073;?#26126;知隔壁是一位地位?#38498;?#30340;大夫宴客,一个商贾的家人怎敢如此放肆?#21487;?#25773;臭味倒也罢了,还把上门理论的人打成这般模样,分明是有意挑衅,他们意欲何为?

    庆忌心中打了个转儿,便沉住了气,稳稳地坐在?#25250;?#36947;:“展大夫、孔先生,稍安勿躁。梁虎子,近前来!”

    左兵卫梁虎子唱诺一声,自堂下大步而入,抱拳行以军礼。庆忌目注梁虎子,淡淡地道:“你去,勿使俗人扰了大家兴致。”

    梁虎子是原吴国的军将,一直追随庆忌,对他的心意最是了解。他抱拳行礼时目视庆忌,庆忌的眼神微微向他一凝,然后刷地一下垂下来盯向?#31080;?#26753;虎子心中了然,把浓眉一挑,俯首称诺,一?#35762;降?#36864;下堂,点齐二十名虎狼之兵,风一般出了大门。

    展获这时才反应过来,不安地道:“公子远来?#24378;停?#25307;待不周,已是展某的罪过,再?#25237;?#20320;的兵将,展?#31216;?#19981;惭愧?”

    庆忌欠了欠身,笑吟吟地道:“大夫盛情款待,庆忌愧无以报。些许小事,庆忌代劳手足,便当是酬谢大夫隆情厚意吧。来来来,不要让小人扰了酒兴,展大夫请、孔先生请。”

    展获、孔丘举起杯应酬,双耳却竖了起来,倾听隔壁动静。

    梁虎子领了二十名兵丁,来到白府门前,把大门擂得山响,高声喝道:“开门,开门!”

    里边有人阴恻恻地道:“成府的狗又来狂吠么?要进门来,旁边有门,莫要擂坏了我家大门,你可赔偿不起。”

    梁虎?#27833;?#26049;边一看,却是门上开的一个狗洞,不由勃然大怒。他左右看看,瞧见旁边门斗下卧着一具压场用的石磙,便走过去,握住石磙两边的凹洞,吸一口长气,大喝一声,把石磙举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石磙重量不下三百斤,寻常力士还真举不起来,梁虎子素有蛮力,一身力气只比庆忌略逊,这一声大喝竟把石磙举过了头顶,身边的士兵立时喝一声彩。梁虎子满脸横肉都?#35835;?#36215;来,举着石磙一?#35762;娇?#19978;台阶,到了门前狠狠向前一砸,山崩地裂般一声巨响,那极结实的大门便裂了缝隙,?#35009;?#30340;横杠绷起,刺猥般支出许多尖刺。

    梁虎子再一声大吼,石磙向前狠狠又一砸,轰隆一声巨响,大门便被砸开了,半扇大门连门轴都撞断了,歪歪斜斜地矗在地上。

    梁虎子扔掉石磙,抬腿一踢,那半扇大门轰然倒地,扑起一天?#39029;荊?#24453;那?#39029;?#24930;慢消散,梁虎?#21491;?#39046;着二十名兵丁闯进院中,手持长矛,怒目而视,厉声大喝道:“谁是白府管事?”

    眼见他们如此威势,扮作家人故意骚扰的几个贼人心下微生?#21491;猓?#20854;中一个大汉踏前一步,色厉内茬地喝道:“你这人好不知礼,怎么砸烂我家大门?”

    梁虎子呸地一声,一把扯住他衣襟,豹眼环睁地喝道:“我家主人好端端在堂上饮酒,偏生你们这些小人弄起漫天的臭味。成府管事与你理论,又被你等无端殴打。礼?啊呸!礼也是你这等下人讲得么?”

    “你是?#35009;?#20154;?”盗首李玄出现在堂口,冷冷打?#23380;?#36825;个武?#30475;?#25198;、身?#30446;?#26791;的大汉。

    梁虎子乜了他一眼,见他站姿神态,晓得这人才是正主,把手一推,那个与他理论的?#29454;艫诺诺?#36864;了几步,幸被同伙一把搀住才没坐到地上。

    梁虎?#27833;?#36215;胸膛道:“我乃吴人梁虎子,我家主人蒙鲁国展大夫相邀,在成府中饮酒,白府家人何故再三骚扰,寻衅滋事?”

    李玄存心生事,闻言冷笑道:“这可怪了,我在自?#20197;?#20013;站着,怎么倒落了个向你寻衅滋事的罪名?你们吴人都是这般嚣?#24597;?#27178;的么?呸,你家主人算是?#35009;?#36135;色?”

    梁虎子大怒:“我家主人身份贵重,岂是你这等小人可以耳闻的,说话给我小心些,否则莫怪本人无礼。”

    李玄大笑:“尔等蛮?#27169;?#30693;道?#35009;?#21483;礼?藏头?#27573;玻?#19981;敢见?#35828;?#19996;西罢了!”

    庆忌在堂上听的清楚,双眉不由一轩,随即便听隔壁院中叮当作响,传来兵器?#19981;?#20043;声,两边竟是已经交上了手。

    展大夫不安地抻着脖子张望,虽然?#35009;?#20063;看不见。如果庆忌的部下让人给伤了,那他今天这脸可丢的大了。就在这时,只听隔壁发一声喊:?#21543;?#20154;了,杀人了!”然后便是一阵嘈杂狂呼的声音。

    展大夫再也坐不住了,倏地一下站了起来,急道:“快,快去看个究竟。”

    他话音?#31456;洌?#22823;门轰然打开,二十名甲?#24656;?#26143;捧月一般拥着梁虎子大步走了进来,梁虎子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,大步上堂,按剑跪下,大声奏道:“白府家?#25628;?#34885;生事,辱我主上,梁虎?#21491;?#23558;他斩杀剑下,现来复命。”

    梁虎子此言一出,堂上堂下众皆一惊。梁虎子重重一叩首,说道:“请主上与展大夫、孔先生放心饮酒,再无小人敢来骚扰了,卑下告退。”说罢起身向厅口倒退而去。

    庆?#21830;?#36215;酒壶来往盏中斟酒,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:“你手提人头,要往哪里去?”

    梁虎?#27833;?#19979;,顿首道:“卑下不敢以罪身侍奉主上,自去见本城牧守请罪受罚。”

    庆忌哈哈一笑,抬起眼来说道:“你忠心护主,本公子但知有功,何来罪过?把这人头扔回?#20934;?#21435;,告诉白氏家人,吴国庆忌在他院中狩猎,宰杀恶犬一只,若要赔偿,请来见我,庆忌自当候教!”

    庆忌说的轻描淡?#30679;?#23637;获听的?#25104;?#21457;白,堂下侍卫们连着成府家人却是个个扬眉吐气。

    庆忌说罢,向展获一笑,说道:“展大夫,本公子的属下性情暴烈,护主?#37027;校?#35753;展大夫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展获定了定神,忙道:“啊……啊……,白氏家人飞扬?#21709;瑁?#36785;及公子,自有取死之道,公子有此忠义属下,展某很是……很是叹服。”

    那时只有少数几个中原国家明?#20998;?#35746;了法律,包括鲁国在内的许多诸侯国虽然有土地、礼制等方面的明确规定,但是在刑法上并未行诸于文,国民不知道明确的法?#21830;?#25991;,一旦发生案件,都是当地的公卿大夫们坐堂议事,讨论个处罚结果出来,人为性随意?#38498;?#22823;。

    所以象因为报仇雪恨、或者名声很好的庶人杀人,众百姓请愿求情的,大夫们说放也就放掉了,贵族杀平民更?#24378;?#20197;?#24184;?#27861;外。公子庆忌是贵族,对方不过是商贾人家的几个家奴,身份卑微,以奴卑身份ling辱贵族,死了也就死了,既不会有官家追究,庶民更没有?#35009;?#27861;律依据去抗议,该死不该死,有罪没有罪,全是官家一张嘴而已。

    庆忌哈哈大笑,说道:“庆忌本想在此好好休养几日便返回卫国去,不想宵小再三为难,累得展大夫受?#21073;?#30495;是罪过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儿,转首外顾,大声喝道:“冬?#21486;?#21435;府门前树起本公子的名号来,吴国庆忌到了哪里也是顶天立地一条好?#28023;?#25105;看还有何?#35828;?#25954;滋扰生事!”

    右兵卫冬苟是从晋国?#20384;?#25237;奔他的武士,写得一手好字,闻言大声称喏,快步走出去了。

    庆忌神色又一变,展颜举杯,对展获孔丘谈笑自若地道:“来来来,宵小已去,我们放心饮酒。”

    成府管事见这位庆忌公子给他出了这么一口恶气,喜得手舞?#24853;福?#36830;忙把熊猫似的双眼使劲一瞪,向左右喝道:“还不奏乐、起舞?”

    两旁惊呆?#35828;?#20048;师舞伎?#28508;?#20182;一喝,恍如梦醒,立时?#35937;?#40784;鸣,翠袖飞舞,成府堂上立时又是一片歌舞升平。

    展获和孔丘相视苦笑,他们是真真的没想到庆忌一个亡国公子,到了鲁国不低调做人,居然还如此生?#20572;?#21482;好随之举杯应酬。

    展获捧杯,这杯酒喝到一半,心中灵光一闪,突地醒悟过来:“哎?#21073;?#19981;对!我着了庆忌公子的道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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